重回你身边
十三
十一月的第一天,窗外的风裹挟着入冬前的最后一丝寒意,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,游书朗正坐在地毯上陪添添搭积木。
添添最近迷上了搭房子,非要搭一个能住下他们三个人的大房子。积木倒了又搭,搭了又倒,小家伙也不气馁,撅着屁股认真地一块一块往上摞。
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游书朗身上,勾勒出一圈温柔的光晕。
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添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他就微微侧着头听,偶尔点头,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摇摇欲坠的“屋顶”。
樊霄坐在沙发上,手里漫无目的地翻着一本杂志,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边。
这样的子,他过了快一年,却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。
每天早上醒来,身边有游书朗的温度。每天晚上睡觉,能抱着他入眠。周末的时候,他们一起做饭、一起看电影、一起陪添添玩。子平淡得像白开水,却比什么都甜。
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翻页的手指猛地一顿——施力华。
这个名字像是一生锈的钉子,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脑海。
上一世,施力华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“朋友”。他们一起喝酒,一起玩乐,一起在那些声色场所里虚度光阴。也是在施力华的帮助下,他才能那么顺利地设下那个局,一步步把游书朗推进深渊。
这一世,他刻意疏远了所有人,换了手机号,切断了所有与过去罪恶相关的联系。施力华打过几次电话,他都没接。后来对方也就不打了。
他以为这样就断了。
但电话还是执拗地响着,像是某种无法逃避的宿命。
樊霄握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指节慢慢泛白。
“樊叔叔,电话!”添添回头喊他,“你怎么不接呀?”
樊霄回过神,扯出一个笑。
“没事,不认识的号码。”
他把电话按掉,顺手调成了静音。
但那个名字,却像一刺一样扎在心里,怎么也拔不掉。
那天晚上,添添睡了之后,游书朗靠在沙发上翻一本书。樊霄坐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杯茶,半天没喝一口。
“樊霄。”游书朗忽然开口,眼睛还看着书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接的那个电话,是谁?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推销的。”
游书朗放下书,转过头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但樊霄知道,那潭水下面什么都看得清。
“你每次撒谎的时候,眼神都会飘。”游书朗说,“你自己知道吗?”
樊霄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游书朗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游书朗打断他,重新拿起书,“但你得知道,不管什么事,你都可以告诉我。”
樊霄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酸酸软软的。
他把茶放下,往他那边挪了挪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施力华。”他说。
游书朗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找我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”樊霄说,“我没接。”
游书朗沉默了几秒。
“为什么不接?”
樊霄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书朗,我上一世的那些事……很多都是和他一起做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。
“我们一起喝酒,一起玩,一起算计别人。他帮我设局,帮我找人,帮我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如果没有他,我可能没那么容易……伤害你。”
游书朗听着,没说话。
樊霄把脸埋在他肩上,闷闷地说。
“我不想再和那些人扯上关系了。我怕……怕一沾上,就回不来了。”
游书朗放下书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“樊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樊霄抬起头,看着他。
游书朗的目光很认真。
“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,你自己知道。但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,我也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管他们是谁,不管他们想做什么,你都不欠他们的。你去,是因为你想帮;不去,是因为你不想。怎么选都对。”
他看着樊霄的眼睛。
“但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支持你。”
樊霄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别煽情。”游书朗别过脸去,“我去看看添添踢被子没有。”
他站起来,往添添的房间走去。
樊霄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他拿起手机,看着那个未接来电,犹豫了几秒,然后打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樊霄?”施力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,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,“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。”
樊霄没说话。
施力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我在国内,出了点事,需要你帮忙。”
樊霄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见面说。”施力华报了一个地址,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樊霄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樊霄准时出现在那家咖啡馆。
推开门,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咖啡馆里人不多,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。
施力华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。
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。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眼睛里没了往那种吊儿郎当的神采,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近乎绝望的黯淡。
看见樊霄,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勉强扯出一个笑。
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来了?”
樊霄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没有太多波澜,只是平静地招手叫来服务员,给自己要了一杯水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施力华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压抑情绪。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手有些颤抖地推到樊霄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樊霄打开,看了一眼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那是一沓厚厚的法律文件,密密麻麻的字,还有几页是泰文。他快速翻了一遍,心里越来越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爷爷出事了。”施力华的声音很涩,带着一丝绝望,“商业诈骗,涉案金额巨大,可能要坐牢。”
樊霄看着那些文件,沉默了。
施力华的爷爷,是泰国“皇家粮仓”的掌门人。那个老人,樊霄见过几次,是个精明但不算坏的人,对他一个晚辈也算客气。那时候施力华带他去参加过几次家宴,老人还亲自给他倒过酒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施力华苦笑了一下,端起那杯冷咖啡灌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。
“被人坑了。了二十年的老伙伴,背后捅了他一刀。证据链看起来确凿,律师说翻案很难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樊霄,目光恳切得近乎卑微。
“我来找你,是想请你帮忙出庭作证。”
樊霄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施力华点头,“那个坑他的人,你也认识——许忠。”
樊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许忠。
这个名字,他太熟悉了。
上一世,许忠是他公司的副总,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许婷的父亲。那是个老狐狸,表面恭顺谦和,背地里一直在算计他手中的股权和资源。后来樊家倒台,许忠全身而退,还接手了品风创投,笑到最后。
而许婷……
樊霄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苍白的脸。
那个女孩,他见过几次。病恹恹的,总是低着头,说话细声细气。许忠想把她嫁给自己,用联姻来巩固地位。上一世,他拒绝了,用最冷漠的方式。后来听说许婷病情加重,再后来就没了消息。
“许忠怎么会和你爷爷扯上关系?”
施力华摇摇头,双手紧紧握着咖啡杯,指节泛白。
“我也不清楚。但据我查到的,他和我爷爷那个老伙伴有私下往来,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运作。那些所谓的‘确凿证据’,很可能就是他背后提供的技术支持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樊霄,我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情,甚至还有过节。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。你在泰国待过那么多年,认识的人多,说话也有分量。许忠认识你,也忌惮你。只要你肯出庭,指出他的动机和手段,我爷爷就还有希望。”
樊霄沉默了。
他看着施力华,看着这个曾经帮他做过很多坏事的人,心里很乱。
帮,还是不帮?
帮了,就要再次踏入那个他想逃离的名利场。要面对许忠那只老狐狸,要面对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人和事。甚至可能引发许家的反扑,把战火烧到现在平静的生活里。
不帮,施力华的爷爷可能真的要含冤入狱。那个老人,他见过,对他不错。而施力华……大概也会彻底垮掉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。
施力华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我知道。三天,够吗?”
樊霄没说话,只是站起来,拿起外套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冷风扑面而来,他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施力华。
“施力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,是个好人吗?”
施力华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是。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,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我妈走得早,我爸……算了不说他。是爷爷把我养大的,教我做人,给我机会。樊霄,我知道我以前,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。但我爷爷是无辜的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就被那些人算计了。”
樊霄沉默了几秒,肩膀微微放松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推门走了出去,风铃再次响起。
那天晚上,添添睡得很早。
游书朗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他一边用毛巾擦着,一边走进卧室,看见樊霄坐在床边,盯着窗外发呆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樊霄回过神,看着他,扯出一个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
游书朗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毛巾搭在肩上,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。
“头发不吹,明天头疼。”樊霄说,伸手拿过毛巾,帮他擦起来。
游书朗没动,就那么坐着,让他擦。
动作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“施力华那边,怎么说?”游书朗问。
樊霄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“他爷爷出事了。许忠设的局。”
游书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许忠?”
“嗯。许婷的父亲。”
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。
许婷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上一世,樊余说过,那是樊霄名义上的未婚妻。
“你想去吗?”
樊霄没说话,只是继续擦着他的头发。
擦着擦着,他把毛巾放下,从背后抱住他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埋在他颈窝里。
“帮吧,怕惹麻烦上身。不帮吧,心里又过意不去。施力华的爷爷,我见过,是个好人。对我也客气。要是我什么都不做,看着他坐牢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游书朗没说话,只是伸手覆在他环着自己的手上。
那只手有点凉,他就握紧了,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。
“樊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问题?”
游书朗认真地说:“如果你不帮,以后会不会后悔?”
樊霄沉默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施力华爷爷给他倒酒的样子,老人笑呵呵地说“年轻人,以后常来”。还有施力华今天的样子,颓废,绝望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如果他不帮,那个老人可能会在牢里度过余生。施力华大概也会恨他一辈子。
他会后悔吗?
他想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。
“会。”
游书朗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去。”
樊霄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游书朗说,声音很平静,“不去试试,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后悔。而且,我相信你能处理好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以前那个樊霄了。”
樊霄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别煽情。”游书朗别过脸去,但耳尖红了,“要去就快去快回,添添还等着你周末带他去公园呢。”
樊霄笑了。
他把他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谢谢你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三天后,樊霄飞去了泰国。
临行前,游书朗送他到机场。
初冬的早晨很冷,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,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。
游书朗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,又整了整大衣的领子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樊霄点点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。
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樊霄笑了。
他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很快。”
他转身走进安检口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游书朗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隔着人群,隔着安检口的围栏,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就那么看着他。
樊霄冲他挥了挥手。
游书朗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樊霄转身走了,消失在人群里。
游书朗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很久没动。
泰国的一切比樊霄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许忠确实在背后搞鬼,手段极其阴损。施力华爷爷那个所谓的老伙伴,其实是许忠安了二十年的棋子。这些年明面上是伙伴,暗地里一直在收集证据,制造陷阱,就等着这一天收网。
樊霄到的第二天,许忠就找上门了。
不是亲自来,是让许婷来的。
那天下午,樊霄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材料,门铃响了。
他打开门,看见许婷站在门口。
她比记忆中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,站在走廊里,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。
“樊霄。”她叫他,声音很轻。
樊霄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许婷低下头,没回答。
樊霄懂了。
许忠什么都知道。他来泰国的事,他住的酒店,他见了谁,做了什么,许忠都知道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侧身让开。
许婷走进房间,在沙发上坐下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很大力气。
樊霄给她倒了一杯水,放在她面前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许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漂亮,但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悲伤?无奈?还是别的什么?
“樊霄,”她说,“求你别管这件事。”
樊霄看着她,没说话。
许婷接着说:“我知道我不该来。但爸爸……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。他做的事,我知道不对。可他是我爸爸。我不能看着他出事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樊霄,你放过他好不好?以后,以后我们再也不打扰你了。你和那个姓游的,你们好好过子,我保证,我们再也不出现了。”
樊霄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许婷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底的恳求和绝望。
他想起上一世,这个女孩曾经是他的“未婚妻”。她什么都没做错,只是有一个贪心的父亲。后来她病重,他听说她走了,也没去看一眼。
“许婷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爸爸做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许婷低下头。
“知道多少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知道他找人陷害施家。知道他想吞掉那块生意。知道他想用这个当跳板,回泰国发展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可那又怎么样?他是我爸爸。从小把我养大,给我治病,什么都依着我。我身体不好,活不了多久。我只想在他进去之前,多陪陪他。”
樊霄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许婷,你爷爷呢?施力华的爷爷。他是个好人。他什么都没做错,凭什么要替你爸爸坐牢?”
许婷愣住了。
樊霄接着说:“你爸爸养你,对你好,是你的爸爸。可别人也有爸爸,也有爷爷。你心疼你爸爸,别人也心疼他们的亲人。”
许婷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怪你来找我。”樊霄说,“但这件事,我必须管。”
许婷看着他,哭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慢慢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樊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变了。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许婷没回头,只是说。
“以前的你,不会管这种事的。”
她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樊霄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沉默了很久。
他变了。
他知道。
是谁让他变的,他也知道。
接下来的子,樊霄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许忠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。那个人在泰国经营多年,关系网盘错节,想要扳倒他,需要的不只是证据,还有策略,还有时机。
他白天去见律师,晚上整理材料,凌晨还在和人打电话。有时候累得实在不行,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,然后继续。
第十四天的时候,他收到一条消息。
是游书朗发的。
「添添问,樊叔叔什么时候回来。」
樊霄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他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发过去。
「快了。」
游书朗很快回了。
「注意休息。」
樊霄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暖暖的。
「好。」
第十五天,事情有了转机。
施力华那边找到一个关键证人,是许忠当年的老部下。那个人手里有一份录音,是许忠亲口承认设局的证据。
樊霄用了两天时间,说服那个人出庭作证。
第二十一天,开庭。
那天早上,樊霄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
半个月的时间,他瘦了很多,眼下有很深的青黑。但眼睛是亮的,里面有光。
他想起游书朗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现在的样子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他笑了笑,整理好西装,走出门。
法庭上,许忠坐在被告席旁边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看见樊霄进来,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。
樊霄没躲,迎着他的目光,走到证人席。
“我宣誓,我将如实陈述我所知道的一切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稳,一字一句,条理清晰。
那些他在泰国查到的,那些他见过的证人,那些许忠做过的事,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许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施力华爷爷的律师乘胜追击,把那些所谓的证据一件件推翻。录音被当庭播放,许忠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清清楚楚。
法庭上一片哗然。
最后,法官当庭宣判,施力华爷爷无罪释放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
施力华追上来,眼眶通红。
“樊霄!”他喊住他。
樊霄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施力华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谢谢。”最后他只说出这两个字。
樊霄点点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施力华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你变了。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变了。”施力华说,“以前你不会管这种闲事。”
樊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有人教我,要做一个好人。”
施力华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复杂。
“是那个姓游的?”
樊霄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。
施力华懂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樊霄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当天晚上,他订了回国的机票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的夜景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
他忽然很想那个人。
想他的眼睛,想他的声音,想他身上野蔷薇的味道。
想他抱着自己的时候,那种踏实的感觉。
十一个小时后,飞机落地。
走出到达口的时候,他一眼就看见了游书朗。
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,穿着那件樊霄最喜欢的大衣。深灰色,双排扣,把他衬得很挺拔。他双手在口袋里,目光一直盯着出口的方向。
看见樊霄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樊霄快步走过去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出急促的声响。走到他面前,他一把把他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游书朗任他抱着,把脸埋在他带着异国气息的大衣里,轻声说。
“接你。”
樊霄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味道。
野蔷薇的,熟悉的,让他安心的。
“想你了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樊霄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这座城市他待了快两年了,每条路都很熟悉。但今天看,好像比平时好看。
“后悔吗?”游书朗忽然问。
樊霄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游书朗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樊霄偏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车窗照进来,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辉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嘴唇微微抿着,看起来有点疲惫,但很温柔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半个月,你怎么样?”
游书朗笑了笑。
“还好,就是添添天天问,樊叔叔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樊霄笑了。
“明天带他去公园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开在深夜的街道上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掠过。
樊霄伸出手,握住了游书朗放在方向盘上的手。
“开车呢。”游书朗说。
“就握一会儿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,但也没挣开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车停在路边。
“怎么了?”樊霄问。
游书朗没回答,只是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,看着他。
“樊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接你吗?”
樊霄愣了一下。
游书朗看着他,目光认真。
“因为这半个月,我也想你。”
樊霄愣住了。
游书朗接着说:“每天早上醒来,你不在。晚上睡觉,你也不在。添添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说快了,但心里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下午收到你的消息,说晚上到。我把添添送到邻居家,就开车来机场。等了三个小时。”
他看着樊霄的眼睛。
“三个小时,我想了很多。想你累不累,想你瘦没瘦,想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。”
樊霄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书朗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游书朗打断他,“让我说。”
他伸出手,抚上樊霄的脸。
手指有点凉,但很温柔。
“以后不管去哪儿,都带上我。”
樊霄看着他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手心里。
“好。”
游书朗轻轻笑了。
他把他拉过来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重新启动,驶向家的方向。
回到家,添添已经睡了。
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进门,换鞋,洗漱,最后躺到床上。
樊霄抱着游书朗,把脸埋在他后颈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,只是往后靠了靠,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怀里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樊霄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
这一世,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——第十三章完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