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元年八月初三,长安城·东市。
秋老虎还没走,太阳像块烧红的炭,把人往地上烤。东市里人头攒动,卖糖人的、耍猴的、吆喝胡姬跳舞的,吵得跟一锅粥似的。
萧临之顶着个大斗笠,牵着李丽质的手,俩人混在人群里跟两条泥鳅似的。李丽质今天扮成了富家小公子,粉蓝圆领袍,腰上挂着香囊,脸上抹了点锅底灰,乍一看就是个长得精致的小厮。
“老师,”她踮脚在他耳边嘀咕,“你确定李勣今天会来?”
“废话,”萧临之咬着一冰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说,“那老小子最疼他那个小孙女,听说东市新来了个卖波斯琉璃杯的,老头子肯定来给孙女淘宝贝。我昨晚让高履行在李勣耳朵边上吹了半天风,他要是不来,我把‘萧’字倒着写。”
李丽质噗嗤一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高履行对你可真好,要不我让阿耶给你俩赐婚吧。”
“……”萧临之差点被糖葫芦噎死。
俩人刚拐过一个卖西域葡萄的摊子,就看见前方人群里站着个紫袍老者,头发胡子都白了,偏偏腰板笔直,正跟摊主讨价还价。那不是当朝兵部尚书、英国公李勣是谁?
李丽质眼睛一亮,像只发现耗子窝的小花猫,拽着萧临之就往前冲。
“哎哎哎慢点!”萧临之被她拽得一个踉跄,斗笠都飞了,“公主殿下,您现在是小厮,不是长公主,矜持点!”
李丽质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,下一秒就撞进李勣怀里。
“哎哟!”她夸张地叫了一声,捂着额头倒退两步,眼泪汪汪,“老伯伯,疼……”
李勣本来正跟摊主砍价,被这一撞差点把琉璃杯摔了。他低头一看,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,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掉,顿时心都化了。
“没事没事,”他赶紧把杯子塞给随从,弯腰扶李丽质,“小郎君别哭,老夫赔你糖人好不好?”
李丽质眨巴眨巴眼,忽然扑进他怀里,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袍子:“老伯伯,你长得好像我爷爷……我爷爷上个月死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萧临之在旁边看得直起鸡皮疙瘩:这丫头,哭戏又升级了啊!
李勣更慌了,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手忙脚乱地哄:“乖,别哭别哭,老夫给你买糖人,买十个!二十个!”
李丽质抽抽搭搭地抬头,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:“真的吗?那……那老伯伯以后就是我爷爷好不好?”
李勣被这句“爷爷”砸得晕头转向,当场点头:“好!好!以后老夫就是你爷爷!”
旁边随从全傻了:英国公,您清醒一点啊!这小孩儿一看就是来讹人的!
结果李勣真就上头了,一口气给李丽质买了糖人、琉璃杯、波斯宝石、胡姬手串……整整两大包,差点把摊子搬空。
萧临之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:完了,李勣这老头子,怕是要被公主拐跑了。
傍晚回宫的路上,李丽质坐在马车里晃着小腿,两大包宝贝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“老师,”她笑得一脸餍足,“李勣好骗哦。”
萧临之揉着太阳:“殿下,您现在连六十岁的老头都不放过?”
“谁让他上个月在奏疏里写了‘女子不可为储’六个字?”李丽质哼了一声,从包里摸出一块羊脂玉,往萧临之怀里一塞,“喏,赏你的。”
萧临之接过来一看,极品和田,少说值五百贯。
他叹了口气:“殿下,您这贿赂臣下的手段,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李丽质凑过来,眨眨眼:“那老师喜欢吗?”
萧临之低头看她,夕阳从车窗漏进来,把她睫毛镀上一层金边。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痒。
“喜欢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比羊脂玉还喜欢。”
李丽质耳红了,扭头假装看风景,小声嘟囔:“油嘴滑舌。”
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宫门。
当天夜里,英国公府。
李勣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块被小公子“落”下的玉佩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玉佩上刻着一行小字:长乐郡主李丽质。
李勣:“……”
老头子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,忽然一拍大腿:“原来是她!”
随从战战兢兢:“公爷,要不要把东西送回去?”
“送个屁!”李勣瞪眼,“老夫认的孙女,谁敢抢?!”
第二天早朝,李勣第一个站出来,砰砰磕了三个头:“陛下!老臣昨夜梦见太上老君托梦,说长乐公主乃天皇贵胄,合当继承大统!谁敢反对,就是跟老天爷作对!”
满殿寂静。
魏征的胡子抖得比上次还厉害。
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李卿家这梦,倒是做得及时。”
李勣老脸一红,却梗着脖子:“陛下,老臣六十有三,从未做过这么清楚的梦!太上老君还说,谁要再敢公主,雷劈他全家!”
:“……”
萧临之躲在李丽质身后,笑得肚子疼。
贞观元年八月十五,中秋夜·大明宫。
宫里张灯结彩,灯火比星星还亮。大手一挥,破天荒允许百官携家眷入宫赏月,连教坊司的乐师都请来了。
李丽质今天穿了一身绛红宫装,头发梳了高髻,着赏的那套南珠步摇,走一步就叮叮当当响,像只开屏的小孔雀。
她端着酒杯,挨个儿敬酒,敬到李勣的时候,老头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,一把抱住她:“乖孙女!来!爷爷敬你一杯!”
李丽质笑得甜甜的:“爷爷,您慢点喝。”
李勣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:“爷爷已经把那十三家老家伙骂回去了,你放心,以后谁敢说你半个不字,爷爷第一个跟他拼命!”
李丽质眼睛弯弯:“谢谢爷爷。”
她敬完酒,偷偷溜到太液池边,萧临之正靠在栏杆上吃月饼,芝麻馅的,碎屑掉了一身。
“老师,”她踮脚抢他手里那块五仁的,“这个难吃,我换你一块。”
萧临之低头看她:“殿下,您现在是长公主,未来的女帝,注意形象。”
李丽质白了他一眼,抓起他的手就咬了一口月饼,顺便舔掉了他指尖的芝麻。
萧临之僵在原地,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“公主殿下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您这样……很容易让人误会。”
李丽质舔完指尖,笑得一脸无辜:“误会什么呀?老师不是说,伴读要随时随地伺候公主吗?”
萧临之:“……臣好像没教过这个。”
李丽质咯咯笑完,忽然踮脚凑到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风:“萧临之,你心跳得好快哦。”
萧临之低头,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里面映着满池灯火,还有他自己的影子。
他忽然有点想逃。
可李丽质却先一步退开,转身跑回宴席,裙摆像一团火。
萧临之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口。
完了。
这小丫头,真的长大了。
同一时刻,大明宫最高处,搂着长孙皇后的腰,俩人站在栏杆边看月亮。
“观音婢,”声音低低的,“丽质这孩子……好像变了很多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笑,靠在他肩上:“变好还是变坏?”
沉默了很久,才叹了口气:“变强了。”
长孙皇后没说话,只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月光下,她的脸色比月光还白。
她知道,自己时不多了。
而她养大的这只小凤凰,也终于开始展翅了。
只是,这翅膀下,藏着的到底是火焰,还是毒刺?
没人知道。
中秋夜的风,带着桂花香,也带着一点点血腥味。
长安城的夜,还长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