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陋巷寒,母子依
邯郸的贫民窟,藏在王城与闹市的阴影里。
这里没有青白玉石,没有苏合暖香,只有夯土坯砌成的矮屋,屋顶盖着破旧的茅草。街巷狭窄仄,泥泞的土路终年不,混着污水、烂菜叶子,踩上去黏腻陷脚。
风里的气息,是霉烂的稻草味、糠麸的苦涩味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余味——长平之战的尸骨仍在城郊风化,每到起风时,那股腥气便飘进陋巷。
一间最偏僻的矮屋,便是赵姬与嬴政藏身六年的家。
屋内不足丈宽,一铺土炕,一张破木桌,一个缺口陶罐,便是全部家当。土炕上铺着枯的茅草,冬寒风从墙缝钻进来,像无数把小刀。
此刻暮色四合,残阳的光勉强照进屋内。赵姬蹲在灶前,用枯的柴禾烧火,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。她莹润的脸颊已被岁月磨得粗糙,眼角爬上细纹,双手布满裂口——她早已不是当年邯郸城的绝色舞姬,只是一个在乱世里拼死护子的母亲。
灶上的陶罐里,煮着半罐糠菜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嬴政坐在土炕边,身子挺得笔直,正用一块磨尖的兽骨在泥地上刻画。他已十五岁,身形比同龄人瘦弱,却脊背如松,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长眉入鬓,黑眸如寒潭。六年的隐匿生涯,让他学会了沉默、观察、隐忍。
“政儿,粥好了。”赵姬盛起两碗稀粥,一碗递到嬴政手中。
嬴政接过粥碗,把碗里仅有的几粒粟米拨到母亲碗中:“娘,你吃。”
赵姬心头一酸。六年里,他们靠着吕不韦暗中遣人送来的微薄钱粮度,不敢多取,怕暴露身份。嬴政从小便懂事,有吃的先让母亲,有危险先挡在母亲身前。
“娘吃过了,政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赵姬又把粟米拨回去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嬴政没有再推,小口喝着稀粥,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陋巷里。
他记得,九岁那年刚躲进这里,被邻家的孩童扔石块,骂他“秦狗崽子”;他记得,十一岁那年,赵人发现他们是秦孽,砸了屋门,母亲用身体护住他,被打得嘴角流血;他记得,十三岁那年寒冬,断了钱粮,母亲抱着他在土炕上发抖,把唯一的破棉袄裹在他身上。
所有的苦难,他都记在心里。
他不恨邯郸的百姓,他恨的是抛弃他们的阿爹,恨的是以情为棋的吕不韦,恨的是这乱世不公。
“娘,”嬴政放下粥碗,“我今天在城郊捡了一青铜残剑。我要学武。”
赵姬看着儿子稚嫩却决绝的脸:“政儿……”
“在邯郸,我们永远不会有平安。”嬴政抬头,“只有变强,只有回到秦国,只有掌握权力,我们才能真正平安。”
十五岁的少年,说出了连成人都未必懂的道理。
赵姬握住儿子的手:“好,娘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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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 市井辱,少年忍
邯郸的陋巷,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地方。
秦人质子的身份像一道烙印,哪怕改名换姓,依旧被邻里排挤欺凌。
这清晨,赵姬去市集换粮,嬴政独自在巷口磨那青铜残剑。残剑是战场遗落的,剑刃残缺,却依旧锋利。
“看!秦狗崽子又在玩剑!”
几个十五六岁的赵国少年拎着棍棒堵在巷口,为首的是里正的儿子赵虎,平里最是蛮横。
嬴政握紧残剑,站起身,脊背挺直,一言不发。
“你还敢瞪我?”赵虎挥起棍棒砸向嬴政肩头,“长平之战,你们秦人了我们四十万父老!”
嬴政不闪不避,残剑横挡。铛的一声,棍棒被弹开,肩头却被震得发麻。
“还敢还手?”赵虎怒吼,几个少年一拥而上,棍棒拳脚如雨般落在嬴政身上。
嬴政死死护住口,咬着牙一声不吭。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,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,只会暴露身份连累母亲。
鲜血从额头流下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泥泞的地上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赵虎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。
赵姬从市集回来,看到这一幕,疯了一般冲过去,推开围打的少年,将嬴政护在怀里:“别打了!求你们别打我的孩子!”
赵虎看到赵姬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又被仇恨取代:“原来是秦狗的婆娘!当年若不是你们秦人,我爹也不会战死在长平!”
棍棒再次落下。赵姬用身体死死护住嬴政,后背挨了重重一击,疼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不肯松手。
嬴政在母亲怀里,感受着她后背的颤抖,心头的隐忍瞬间崩裂。他猛地推开母亲,握紧残剑朝赵虎冲去,残缺的剑刃直指赵虎咽喉!
那一瞬间,少年身上爆发的气,吓得赵虎浑身僵住。
“政儿!不可!”赵姬死死拉住他,“不能人,了他,我们就活不成了!”
嬴政浑身颤抖,残剑离赵虎咽喉只有一寸。他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她后背的伤痕,缓缓放下了残剑。
赵虎等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跑了:“秦孽人了!我要去告官!”
巷口恢复寂静,只剩下母子二人满身伤痕,相依而立。
赵姬抚摸着儿子额头的伤口,泪水滴在上面:“政儿,对不起……”
嬴政抬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:“娘,不疼。我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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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 秦使至,归秦期
深秋的邯郸,寒风萧瑟,枯叶落满陋巷。
一辆黑色马车缓缓驶入贫民窟。马车朴素无华,却由四匹骏马拉拽,车夫身着黑衣,气度沉稳。
赵姬抱着嬴政躲在屋内,心头紧张。六年隐匿,从未有外人找上门。
嬴政握紧袖中残剑,将母亲护在身后。
车夫轻轻叩门,声音低沉恭敬:“赵夫人,公子政,在下秦使蒙武,奉太子子楚、吕丞相之命,前来迎接夫人与公子归秦。”
子楚!吕丞相!
赵姬浑身一震,踉跄着打开屋门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门外的黑衣男子身披轻甲,面容刚毅,正是秦国名将蒙骜之子蒙武,身后跟着十名秦兵,甲胄鲜明。
“夫人,公子,”蒙武躬身行礼,“秦昭襄王薨逝,安国君即位,子楚公子已立为秦太子。秦赵议和,赵王特命我等护送夫人与公子返回咸阳。”
六年了。
整整六年的陋巷苟活,六年的屈辱苦难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赵姬泪水汹涌而出,瘫软在地放声大哭。这哭声里,有委屈,有欣喜,有解脱,有六年隐忍的所有心酸。
嬴政站在母亲身边,看着眼前的秦使,看着那面黑色秦旗,黑眸里没有欣喜,只有平静。
他没有忘记当年是谁抛弃了他们,是谁把他们留在这人间炼狱整整六年。他的阿爹成了秦国太子,当年的吕先生成了大秦丞相,而他和母亲在邯郸的陋巷里九死一生。
蒙武看着眼前少年,虽衣衫破旧满身伤痕,却眼神锐利气度不凡,心头暗暗惊叹。
“公子,”蒙武递上一身崭新的秦式深衣,“请公子更衣,我们即刻启程返回咸阳。”
嬴政没有接。他弯腰扶起母亲,轻轻拍去她身上的尘土:“娘,我们回家。”
回家。回秦国。不是邯郸,不是陋巷。
赵姬擦眼泪点头,紧紧握住儿子的手。她没有收拾屋内的破衣烂衫,那些苦难的印记,她不想再带走。
马车缓缓驶离陋巷。嬴政掀开车帘一角,最后看了一眼邯郸——那间藏满苦难的矮屋,那条满是屈辱的街巷,这座囚禁了他十五年的城池。
九年邯郸为质,六年陋巷藏身,十五年母子相依,十五年屈辱隐忍。
今,邯郸的质子政,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秦太子嫡子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朝着西方,朝着咸阳,缓缓驶去。车外的风依旧寒冷,却邯郸的贫民窟,藏在王城与闹市的阴影里。
这里没有青白玉石,没有苏合暖香,只有夯土坯砌成的矮屋,屋顶盖着破旧的茅草,风一吹便簌簌掉落,雨一淋便四处漏雨。街巷狭窄仄,泥泞的土路终年不,混着污水、烂菜叶子、孩童的粪便,踩上去黏腻陷脚,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。那股恶臭,夏天能熏得人睁不开眼,冬天冻住了,反而没那么刺鼻——可那股腐烂的底味,怎么也散不掉。
风里的气息,是霉烂的稻草味、糠麸的苦涩味、污水沟的腥臭味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余味——长平之战的尸骨仍在城郊风化,每到起风时,那股腥气便飘进陋巷,提醒着这里的人,秦赵百年血仇,从未消散。
一间最偏僻的矮屋,便是赵姬与嬴政藏身六年的家。
屋子紧挨着乱葬岗的围墙,夜里能听见野狗争食的撕咬声。屋内不足丈宽,一铺土炕,一张破木桌,一个缺口陶罐,便是全部家当。土炕上铺着枯的茅草,扎得皮肤生疼,冬寒风从墙缝钻进来,像无数把小刀,割得人骨头缝都疼。
此刻暮色四合,残阳的光勉强照进屋内,映得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只微小的飞虫,在这破屋里苟活着。
赵姬蹲在灶前,用枯的柴禾烧火。那些柴禾是她从城外捡来的,湿的,烧起来全是浓烟。烟呛得她不住咳嗽,眼泪直流,她用手背抹一把,脸上便多一道黑灰。她莹润的脸颊早已被岁月与苦难磨得粗糙,眼角爬上细纹,双手布满裂口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——她早已不是当年邯郸城的绝色舞姬,只是一个在乱世里拼死护子的贫贱母亲。
灶上的陶罐里,煮着半罐糠菜粥。说是粥,其实是刷锅水混着野菜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几粒瘪的粟米沉在罐底,是这对母子一天的口粮。赵姬数过,一共十三粒。她和嬴政分着吃,一人六粒半。那半粒,她用指甲掐开,把大的那半给儿子。
嬴政坐在土炕边,身子挺得笔直,正用一块磨尖的兽骨在泥地上刻画。
他已经十五岁了,身形比同龄人瘦弱得多,肋骨可数,肩胛骨高高突起,像两只快要撑破皮肤的翅膀。可他脊背如松,坐姿端正得像在咸阳宫里——那是母亲教的,她说,不管多难,脊梁不能弯。
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长眉入鬓,黑眸如寒潭,深不见底。六年的隐匿生涯,让他学会了沉默、观察、隐忍,从不与人争执,从不轻易落泪,像一株扎在石缝里的苍松,看似柔弱,实则坚韧。
他在泥地上画的是秦国的地图。他没见过真正的秦国,只从母亲的描述里,从偶尔偷听到的市井闲谈里,一点一点拼凑出来。函谷关、咸阳、渭水……他把这些名字刻在地上,刻在心里。
“政儿,粥好了。”赵姬盛起两碗稀粥,一碗递到嬴政手中。那碗是缺了口的,硌手,可他们只有这个。
嬴政接过粥碗,没有先喝,而是把碗里仅有的几粒粟米,用指甲拨到母亲碗中。他做得很轻,很快,像是怕母亲拒绝。
“娘,你吃。”
赵姬的心,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六年里,他们靠着吕不韦暗中遣人送来的微薄钱粮度。那些钱粮不多,刚够活命,却要冒着被赵人发现的危险,每月初一,去城隍庙的香案底下取。嬴政从九岁起,就自己去取了。他说,娘,你目标大,我去。
有时候钱粮接不上,赵姬便偷偷去市集给人浆洗衣物,换半块麦饼。那半块饼,她全塞给儿子。嬴政每次都咬一小口,说吃饱了,剩下的硬塞回她嘴里。
嬴政从小便懂事。有吃的先让母亲,有危险先挡在母亲身前。九岁那年他了人,十一岁那年他替她挡了棍子,十三岁那年寒冬,断粮三,他把最后一口野菜汤喂给她,自己饿晕过去。
他才十五岁,却已经扛起了一个家。
“娘吃过了,政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要多吃。”赵姬又把粟米拨回去,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。指尖触到他发硬的头发,鼻尖一酸。
她亏欠儿子太多。没能给他锦衣玉食,没能给他安稳童年,只能让他跟着自己,在陋巷里忍饥挨饿,在赵人的白眼里苟活。
嬴政没有再推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稀粥,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陋巷里。那眼神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
九岁那年刚躲进这里,被邻家的孩童扔石块,骂他“秦狗崽子”。一块石头砸在他额头上,血流下来,糊住眼睛。他没有哭,只是拿袖子擦掉血,记住了那张脸。
十一岁那年,赵人发现他们是秦孽,砸了他们的屋门。母亲用身体护住他,被打得嘴角流血,后背青一块紫一块。他冲出去,想拼命,被母亲死死抱住。她在他耳边说:政儿,忍住,忍住才能活。
十三岁那年寒冬,断了钱粮。大雪封门,出不去,也无人来。母亲抱着他,在土炕上冻得发抖,把唯一的破棉袄裹在他身上。他半夜醒来,发现母亲把棉袄全给了他,自己只穿着单衣,缩在墙角,牙齿打颤,却一声不吭。
所有的苦难,所有的屈辱,他都记在心里,刻在骨血里。
他不恨邯郸的百姓。他们也是可怜人,死了父兄,没了活路,恨秦人有什么错?他恨的是抛弃他们的阿爹,恨的是以情为棋的吕不韦,恨的是这乱世不公,恨的是自己无力护母。
“娘,”嬴政放下粥碗,声音平静,“我今天在城郊捡了一青铜残剑。我要学武。”
赵姬浑身一震,看着儿子瘦弱却决绝的脸。那脸上没有十五岁少年的稚气,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老成。
“政儿,学武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嬴政抬起头,黑眸里映着窗外残阳的光,那光像火一样在他眼底燃烧:“在邯郸,我们永远不会有平安。只有变强,只有回到秦国,只有掌握权力,我们才能真正平安。”
十五岁的少年,说出了连成人都未必懂的道理。
赵姬知道,儿子长大了。童年的苦难,早已把他磨成了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,只待归秦之,便要出鞘锋芒。
她擦眼泪,握住儿子的手。那手很凉,骨节分明,却带着惊人的力量。
“好,娘陪你。娘陪政儿学武,陪政儿回秦,陪政儿变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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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 市井辱,少年忍
邯郸的陋巷,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地方。
秦人质子的身份像一道烙印,哪怕改名换姓,哪怕躲进最破的角落,依旧被邻里排挤、欺凌。那些失去父兄的赵人,把所有的仇恨,都倾泻在这对母子身上。
这清晨,赵姬去市集换粮。她用攒了三天的野菜,换半升粗粮。嬴政独自留在巷口,磨那青铜残剑。
残剑是战场遗落的,剑刃残缺,锈迹斑斑,却依旧锋利。他用砂石细细地磨,从出磨到上三竿。指尖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血沾在剑刃上,他也不停。他要让这把剑,变成能护住母亲的东西。
“看!秦狗崽子又在玩剑!”
几个十五六岁的赵国少年,拎着棍棒,堵在了巷口。为首的是里正的儿子,名叫赵虎,生得虎背熊腰,平里最是蛮横,欺男霸女,无人敢惹。他的父亲,死在长平。
嬴政握紧残剑,站起身,脊背挺直,一言不发。
六年的隐忍,让他学会了不怒自威。哪怕身形瘦弱,那眼神也让赵虎等人,莫名心头一慌。
“你还敢瞪我?”赵虎恼羞成怒,挥起棍棒,砸向嬴政的肩头,“长平之战,你们秦人了我们四十万父老!今天我赵虎,就替赵人报仇!”
嬴政不闪不避,残剑横挡。铛的一声,棍棒被弹开,他的肩头却被震得发麻,一股钝痛传来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他没有吭声。
“还敢还手?”赵虎怒吼,一挥手,“给我打!”
几个少年一拥而上,棍棒拳脚,如雨点般落在嬴政身上。
嬴政死死护住口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缩成一团,把最脆弱的头脸护住,用后背承受所有的殴打。他知道,自己打不过他们,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,只会暴露身份,连累母亲。
他能忍。
忍下皮肉之苦,忍下屈辱之痛,忍下心头翻涌的恨意。
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泥泞的地上,开出一朵暗红的花。他的眼睛,始终盯着赵虎。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冰冷的意,像一头蛰伏的狼,等待着反扑的时机。
就在这时,赵姬从市集回来。
她远远就看见巷口围着一群人,听见棍棒落在肉上的闷响。她的心猛地一坠,扔掉手里的粮袋,疯了一般冲过去。
“别打了!”她推开围打的少年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嬴政,“求求你们,别打我的孩子!他才十五岁,他还是个孩子!”
赵虎看到赵姬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——这女人虽穿着破烂,眉眼却还有几分姿色。可随即,那惊艳被仇恨取代。
“原来是秦狗的婆娘!当年若不是你们秦人,我爹也不会战死在长平!”他啐了一口唾沫,“打!连她一起打!”
棍棒再次落下。
赵姬用身体死死护住嬴政,后背挨了重重一击,疼得她浑身发抖,几乎背过气去。她死死咬住牙,不肯松手。
“要打打我!别碰我的孩子!”
她的声音,在棍棒的闷响中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嬴政在母亲怀里,感受着她后背的颤抖,感受着她温热的血渗进自己的衣衫。那血,是母亲的血。那颤抖,是母亲用命在护他。
他心头的隐忍,瞬间崩裂。
他猛地推开母亲,握紧残剑,朝着赵虎冲了过去。残缺的剑刃,直指赵虎的咽喉!
那一瞬间,少年身上爆发的气,让赵虎浑身僵住,连连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看见嬴政的眼睛——那不是人的眼睛,是狼的眼睛,是里爬出来的恶鬼的眼睛。
“政儿!不可!”
赵姬死死拉住他,抱住他的腰,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拖。
“不能人!了他,我们就活不成了!”
嬴政浑身颤抖,残剑的剑刃,离赵虎的咽喉只有一寸。那一寸的距离,是生与死的距离,是隐忍与爆发的距离。
他看着赵虎惊恐的脸,看着自己手里的剑,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她后背渗血的伤痕。
恨意如水般在心底翻涌,却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知道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他不能死在这里。他要护着母亲,要回秦国,要让所有欺辱他们的人,付出代价。但不是现在。
他缓缓放下残剑。
赵虎等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了,边跑边喊:“秦孽人了!我要去告官!你们等着!”
巷口恢复了寂静。
只剩下母子二人,满身伤痕,相依而立。
赵姬抚摸着儿子额头的伤口,泪水滴在上面,疼得嬴政微微蹙眉。那伤口很深,血还在往外渗。她用袖子给他擦,越擦越脏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
“政儿,对不起,都是娘没用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她的声音哽咽。
嬴政抬手,擦去母亲脸上的泪。他的手沾着血,那血抹在母亲脸上,像一道血痕。
“娘,不疼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无比温柔,“我没事。以后,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。”
少年的承诺,轻如鸿毛,却重若千斤。
陋巷的屈辱,母亲的伤痕,化作了他心底最坚硬的铠甲,最锋利的刀刃。
他发誓,此生,绝不会再让母亲陷入险境,绝不会再任人宰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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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 秦使至,归秦期
深秋的邯郸,寒风萧瑟,枯叶落满陋巷。
那天傍晚,嬴政正在屋里给母亲上药。赵姬后背的淤伤还没好,青紫一片,触目惊心。嬴政用捣烂的草药敷上去,手很轻,怕弄疼她。
突然,巷外传来马蹄声。
那不是陋巷里该有的声音。这里的人,穷得连饭都吃不上,哪来的马?
嬴政立刻警觉,把母亲护在身后,握紧袖中的残剑。
马蹄声停了。接着,是敲门声。
不是砸门,不是踢门,是轻轻的、恭敬的叩门声。三下,停一停,再三下。
“赵夫人,公子政,在下秦使蒙武,奉太子子楚、吕丞相之命,前来迎接夫人与公子归秦。”
子楚!吕丞相!
这两个名字,像惊雷一样,炸在赵姬耳边。
她浑身一震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六年了。整整六年的翘首以盼,六年的望眼欲穿,六年的失望与绝望,在这一刻,全部涌上心头。
她踉跄着打开屋门。
阳光刺进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用手挡着光,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黑衣男子,身披轻甲,面容刚毅。他的身后,站着十名秦兵,个个甲胄鲜明,气宇轩昂,与这破败的陋巷格格不入。
“夫人,公子,”蒙武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,“秦昭襄王薨逝,安国君即位,子楚公子已立为秦太子。秦赵议和,赵王特命我等,护送夫人与公子返回咸阳,与太子团聚。”
六年了。
整整六年的陋巷苟活,六年的屈辱苦难,六年的忍饥挨饿,六年的东躲西藏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赵姬再也忍不住,泪水汹涌而出。
她瘫软在地,放声大哭。那哭声撕心裂肺,惊起了屋顶的乌鸦,在暮色中盘旋哀鸣。
这哭声里,有委屈,有欣喜,有解脱,有六年隐忍的所有心酸。她哭自己命苦,哭儿子受罪,哭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嬴政站在母亲身边,看着眼前的秦使,看着那面黑色的秦国旗帜,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秦兵。他的黑眸里,没有欣喜,只有平静。
平静得可怕。
他没有忘记。
他记得九岁那年,阿爹和吕不韦抛下他们,头也不回地离去。他记得母亲在雨夜里奔跑的身影,记得她为了引开追兵,跑向相反的方向。他记得自己在尸堆里趴了三个时辰,记得腐肉的恶臭,记得蛆虫爬过脸颊的触感。
六年。
六年了,他的阿爹成了秦国太子,当年的吕先生成了大秦丞相。他们在咸阳锦衣玉食,步步高升。而他和母亲,在邯郸的陋巷里,九死一生。
现在,他们来接了。来接他们回去。
嬴政心里没有感激,只有冷笑。
蒙武看着眼前的少年,心头暗暗惊叹。
这少年衣衫破旧,满身伤痕,瘦得像一麻秆,可那双眼睛,却锐利得像鹰。他站在那儿,脊背挺直,不卑不亢,浑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。蒙武见过无数王公贵族,没有一个人的眼神,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少年。
“公子,”蒙武递上一身崭新的秦式深衣,双手捧着,“请公子更衣,我们即刻启程,返回咸阳。”
那深衣是黑色的,秦人以黑为贵,面料柔软,领口绣着暗纹。是上好的料子,一件能换他们这破屋十间。
嬴政没有接。
他只是弯腰,扶起母亲,轻轻拍去她身上的尘土。那尘土沾了很久了,拍不掉,他就用手一点一点地擦。
“娘,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“我们回家。”
回家。
回秦国。
不是邯郸,不是陋巷,是那个生他却弃他的故国,是他未来要执掌天下的地方。
赵姬擦眼泪,点了点头,紧紧握住儿子的手。
她没有收拾屋内的破衣烂衫。那些苦难的印记,她不想再带走。她只带着嬴政,跟着蒙武,踏上了归秦的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离陋巷。
嬴政掀开车帘一角,最后看了一眼邯郸。
看了一眼那间藏满苦难的矮屋,那土炕上还有他刻的地图;看了一眼那条满是屈辱的街巷,地上的血迹还没透;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他十五年的城池,城门在暮色中像一只张开的巨兽的口。
九年邯郸为质,六年陋巷藏身,十五年母子相依,十五年屈辱隐忍。
十五年了。
十五年的血,十五年的泪,十五年的恨,十五年的忍。
嬴政放下车帘,不再回头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朝着西方,朝着咸阳,缓缓驶去。车外的风依旧寒冷,却吹不散少年眼底的寒芒。
那些苦难,他不会忘。
那些屈辱,他要讨回来。
那些抛弃他们的人,他要让他们看看,他们抛弃的是什么。
咸阳宫的权谋,六国的烽烟,天下的霸业,都在前方等待着这位历经苦难的少年。
而从这一刻起,邯郸的质子政,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秦太子嫡子,是未来要一统天下的王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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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历史锚点】:公元前257年—公元前251年,秦赵战火稍歇,秦昭襄王晚年数次攻赵,邯郸城民生凋敝。赵姬与嬴政改名换姓,隐匿于邯郸贫民窟六年,嬴政从九岁长成十五岁少年;嬴异人归秦后认华阳夫人为母,更名子楚,立为秦太子嫡子;吕不韦拜为秦相,封文信侯,暗中遣人接济赵姬母子。
